老屋在村东头,推门外望,一片水田平展。每年春暖水起,村民援水耕作,山水浴田成镜。多余山水,田漫过田,汇聚在老屋左邻的小塘中。小塘水满,溢出,绕过老屋,一路寻着低洼泛流。如此历几春秋,习惯成季节性小溪。而时序冬天,水田休耕晒霜,小塘水亏,小溪断流干涸成滩。小溪成时痩瘦肥肥、深深浅浅,忸忸怩怩流淌百余米后,淌入另一小溪中,然后汇入村中那口大水塘。

小溪在村子边缘,浅短面窄,且是水田小塘余水赊泻而成,平淡无奇。然而,只要春来起水,小溪就出彩灿烂。每当夜幕降临,南方特有的暖湿春风拂得人困物倦,但却拂得塘里的鱼虾兴奋不已,它们争先恐后,溯游小溪,透春水,散春。大鱼们是不光顾这般小气的小溪,而小鱼小虾们却情有独钟,它们会乘着夜色,千方百计突破水塘小溪入口塘箔栏栅,三五邀约,成群结队,浩浩荡荡逆流而上。特别在憋雨的夜晚,南风紧吹,小溪里小鱼小虾们如赶集逛庙会般集结,在浅浅的窄窄的小溪,一溪是透春水散春的小鱼小虾。夹杂其中的土鲫仔、走水鸡、砧板片、红裙鱼等,最不安分,它们身子半起水面,左窜右突,横冲直撞,犁起一溪小鱼小虾欢蹦乱跳,水花溅起,水声远播。看着一溪小鱼小虾,我们心里发痒,恨不能把它们通通都捉了,煎炆蒸炒,大快朵颐。大人们告诉我们,散春的鱼虾不要捉,要不,鱼虾会绝种的。

而白天,小溪大多时候是寡趣寂寞的,惟潺湲的溪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缓缓流淌。当然,在初春那段日子里,也有十来天,小溪的白天也会兴奋,那是蝌蚪出现的日子,每天早上,黑压压的蝌蚪群,从大水塘游出,笨笨的呆呆的晃头摇尾,朝圣般涌进小溪,浅浅的溪水里,挤满蝌蚪,摆尾时,总让人想起书本上的大逗号。不过,此时溪水中的“逗号”,却是动感十足。蝌蚪激荡兴奋着溪水,串串欢快的水声不时被弄起。当然,被兴奋激动的,还有那群鸡呀鸭呀。鸡优雅地站在水边,眼睛盯牢摇头晃脑的小蝌蚪,看游近,尖利的嘴猝然下啄,一啄一个准。那些鸭们呀,此时是败了斯文,它们屈脚浮卧溪水中,张开扁平的、犹如铲子的大嘴,将小蝌蚪一溜一溜铲进大嘴巴里。

老屋出右,不远处,地势下凹形锅底一块洼地。南方丰富的雨水,带下村中巷道的垃圾泥尘,积淀在洼地里,天长日久,日积月累,洼地表土松软,嫩糯,肥沃。自小溪来了,溪水滋润塑造,洼地有了灵气,生动起来。每年春水起时,洼地潮湿,辣蓼、白花草、白花菜、大艾、臭艾、五月艾、头晕树等的种子,在松软肥沃泥土里潜伏了一个冬天,萌芽争春,洼地渐渐褪去荒芜寂寞,出半月,蓬蓬勃勃翠绿一片。那几丛嗜水如命的、生命力极强的、有一个不雅名字的癞楂树(又称水泡树),更是发了疯,原被北风摧残收拾得仅余灰白色一丛的枝条,抖出了翠芽嫩叶,又过些日子,便蓊蓊郁郁长成一个大绿簇丛。此后数个月里,洼地上那一大片碧绿中,都见有小小的、碎碎的黄花、白花、红花相随相伴,开开谢谢,点缀其中,于是,绿丛有了些许气氛,也有了些许浪漫。青蛙、蝴蝶、蜻蜓、蚂蚁、螳螂、草蜢、臭屁虫、青虫们是从哪里冒出来、又何时进驻的,我们是没法子确切,等我们觉察时,洼地已是热闹非凡。青蛙蝴蝶们在草丛中安营扎寨,嬉戏时光。白天,蜻蜓气定神闲,立于危枝、危叶端处,任你惊扰,不会随便闪动一下;蝴蝶多情好动,优雅摇起双翼,这里瞧瞧,那里踮踮,在树丛草丛中翩跹;狡猾的螳螂,隐蔽在枝叶后面,一动不动,守株待兔,静候猎物,也守候无聊的时光;不知疲倦的蚂蚁,日夜忙碌,日夜都在路上,它们避过底下的溪水,枝过枝、叶过叶,往来运送食物和材料,在粗枝杈处结窝群居,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被它们完美演绎。

到了夜晚,那洼地则是青蛙们的世界。尤其春夏夜,乌影甫现,青蛙们就开始斗狠,起势啯叫,此起彼伏,半条村子都让叫慌了。而萤火虫的晚上闪亮登场,纯粹是为了求偶、为了爱情、为了繁衍后代,它们闪亮腹部豆丁点绿光,其实是求偶的信号。它们在追逐浪漫中,不经意成就了一道自然界非常独特的美景。然而,在洼地的春夏夜,它们顶多是配角。它们在小溪边、草丛旁一忽一闪、飘飘荡荡的那豆丁点绿光,即使是数点十数点数十点数百数千点凑在一块,布景在无边黑夜里,也呈稀零、孤单。但是,在那个火水灯(煤油灯)盛行、电灯还是神话传说的年代,萤火虫那豆丁点绿光,或可照亮和温暖我们毛孩漆黑的夜晚。

在我童年少年的那个年代,农村被反复折腾,拆宗祠旧屋破四旧,改造村场河道集中建猪舍、农田深耕改土,以及砍老树大树烧炭炼钢铁……自然、生态的农村,呜呼没了生气,犹如寒冬中的苦楝树,落叶秃枝,了无生趣。孩子没地方寻乐子,课余时间,往往百无聊赖集合在村中的大树下、荒废破屋里,捉迷藏,过家家,撩猪逗狗。而老屋旁的小溪,短短的百来米,缠在村边荒芜湿地旁,不入大人法眼,也免遭了折腾。那草生树长的溪畔,清亮欢快的溪水,却也不乏野趣,自然成村中孩子的诱惑。课余里,我们的大多时光都被小溪收留,寻乐小溪,几乎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没入那片湿地里,放肆快活,在泥地上、小溪里、草丛中、树丛下尽情找乐子,钓青蛙、逗蚂蚁、捉蜻蜓、扑蝴蝶、捕螳螂,或趴在小溪回水处,饶有趣味地端详火红的、细如发丝的沙虫,一半身子插在泥沙里,一半身子漾在浅水中,优美地、有节奏地飘舞……

在洼地里,我们是不把自己玩成泥鬼,大人不发狠骂数十遍“夜不收”,不会轻易走出来回家。可每当入夜后,小溪、湿地就显阴森,我们是不敢随便闯进去的,曾在一个晚上,我们用篱柴火把,照见过大蛇从草丛跑出。大人也一再告诉我们,那些孤魂野鬼,夜晚就会飘回湿地里,躲在树底下、草丛里。然而,小溪边、湿地四周,那飘浮夜空中,萤火虫诗情画意的绿光,还是非常诱惑的,我们各自揣上个小玻璃瓶子,扑上十数粒萤火虫,装入小瓶子,一路闪耀回家的路。

若碰上雨天,小溪水涨,下游水塘里,不安分的鱼虾,借水漫顶越狱塘箔,溯游小溪。此时,我们村中这伙毛孩就最开心,你扛锄头,我拽簸箕,他举小网,挖泥堵溪截水干溪捉鱼虾。虽然,有时忙活半天,也捉不了捧来小鱼虾,但那干溪过程实在让人兴奋激动和期待,合力艰难堵溪截水时的吆喝、溪水干时鱼虾挣扎引发的大呼小叫,会叫浮半条村子。当然,最让我们心花怒放的,得数炎炎夏日,我们光着脚丫,浸入溪水中、草丛里,踢水追逐,汗水和着清凉的溪水,从头到脚,淋漓全身。累了困了,光了脖子,呆坐在小溪的石板桥上,双脚吊浸溪水中,享受小鱼小虾痒痒的啃咬。头顶,披着桥头两棵高大的龙眼树,团密的叶子筛下的一块绿荫。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闭了眼睛,似睡非睡,半睡半醒,赛若神仙。忽然,草丛中一颗长脚大山斑花蚊窜起,嗡一声径直落在大腿上,钉起一管长嘴在细嫩光滑的皮肤上探寻,终于,长嘴从一个毛管扎了进去,一丝火辣火燎传递到脑海中,而大山蚊干瘪得近乎透明的肚子,开始鼓胀,开始殷红。神仙梦破,我忍住疼痛,悄运气力,猛然绷紧大腿肌肉,夹死大山蚊长嘴。大山蚊惊恐,振翅舞爪挣扎,欲夺长嘴。我伸出小手,将大山蚊舞动的翅膀长爪一一卸掉,松驰大腿,大山蚊夺出长嘴,挣扎着跌下溪水。潜伏的红裙鱼突然窜起,鱼跃水面,大山蚊被囫囵囊入口中,翻身一个亮尾,潜下溪水深处,不知所踪。

小溪又归复常态,不变的溪水,依然哗啦啦畅意流淌,直到季节转换、源头断流。不变的,还有小溪孕育的那片湿地,辣蓼、白花草、白花菜、大艾、臭艾、五月艾、头晕树以及癞楂树等,依然蓬蓬勃勃,直到季节转换、严冬漫来,就又开始下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