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少其同志是当代国画大师,著名版画家、书法家、金石家、作家和诗人,同时又是久经战争烽火的革命战士。
1915年他出生于普宁乡下,5岁随父移居陆丰新田(今陆河县新田镇)谋生。15岁离家到广州美术专科学校就读,积极参与当时鲁迅先生倡导的新兴版画运动,创办了《现代版画》杂志,创作了大批木刻作品。鲁迅先生称赞他是“最有战斗力的青年木刻家”。1936年起,他是广州美专抗日救亡运动领导人之一,并被选为中华全国木刻抗敌协会理事。
1939年10月,赖少其参加新四军,在民族危亡之际,毅然拿起画笔和刀枪,投身于抗日民族战争之中,冒着炮火烟硝驰聘于祖国东南大野。
解放后,赖少其以第三野战军代表身份,参加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先后担任过南京市委宣传部长、文联主席,南京大学、金陵大学教授,华东、上海美协副主席,安微省文联主席、安微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等职务。
我与赖少其同志见面相识是在1963年春天。在此之前,我曾在一本叫《上饶集中营》的书中,读过他写的《站铁笼的一天》的文章。这篇文章叙述了1941年蒋介石发动“皖南事变”,对我党领导的新四军进行突然袭击,把新四军干部战士押在江西上饶地区进行残酷迫害的情景。当时,赖少其同志被关在上饶茅家岭监狱,与反动派作了针锋相对的斗争。他画了一副雄鹰高飞的画,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斗志。反动派恼羞成怒,把赖少其吊在带刺的铁笼中三天三夜,遭受到人世间最野蛮的酷刑。他那蔑视敌人、勇敢斗争、坚贞不屈的革命气概,给了我深刻的教育。但当时我不知道他是新田长大的人。
赖少其1963年回乡,是应当时中南局书记陶铸的邀请与周怀民、唐云、钱松喦、余本、黄笃维等一批书画家到粤东深入生活、写生和参观访问。这是赖少其离家33年第一次回故乡。
对于赖少其一行的到来,陆丰县领导非常重视。他们到达那天,县委书记程春耕和县长李建华亲自在县委大院等候,来到后又亲自帮着提行李送他们到华侨旅行社休息。
第二天,赖少其夫妇回新田探亲、扫墓是我陪他们去的。那时,台湾国民党叫嚣反攻大陆,发生过九股武装特务在沿海登陆骚扰的事。因此,我带了手枪护送他们。临出门时,县委办公室谢谦主任又把他的快制驳壳枪让我也带去。当年新田还未通公路,小车到了河口要换乘单车,再走15公里才到新田。路上,赖老说:“过茶亭垇很啰嗦。”我明白他说的意思要提防那个地方有匪特出没。为了安全,我又请河口公社公安员朱锦锡同志持枪与我们一起攀越茶亭垇。赖老见我们两人三枪,而且都是快枪,便放心了。
茶亭垇大树参天,云雾缭绕,山高路崎岖,很不好走,我一再吩咐单车工友注意安全,小心慢行,路陡的地方下车步行。从山顶下来时,单车快速溜着下山,把赖老的夫人曾菲同志吓了一跳,说险过空中飞人。
在新田公社用过午餐后,我和赖老的堂弟、侄子等人陪赖老夫妇寻找他父母的坟墓,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是屯寨村一位当年帮忙料理过赖老父母后事的老人,上山来指认了赖老父母两处坟墓。坟墓地处低洼,因年久失修,墓室崩塌,还露出部分骨骼,赖老夫妇双双跪在坟前,泪流满面,尽力仰制着不敢号啕出声。我们同去的人心里也非常沉重。祖先漂尸露骨,在我们乡下人来说是子女大不幸,是非常悲痛的事。当下我着人找来锄头,用黄土把坟墓覆盖好,并与赖老夫妇商定,另找地方重建新墓,把其父母骨骼迁在一起合葬。
当晚,回到陆丰县城,我将情况向程春耕、李建华两位领导作了汇报,他们非常关注,决定由县民政局拿出一百元补助修建赖老父母坟墓。赖老也十分感激陆丰县领导的关心,请唐云、周怀民两位先生画了好几副画送给县委、县政府,赖老也给许多同志题词、写字。
赖少其在离开陆丰去汕头时,留下他亲笔写的父母墓碑文稿,我和县文化馆蔡福临同志在县城找打石师傅刻好墓碑,用木船运往新田建墓。在新田公社书记朱秀川同志和社长张佛钦同志的支持下,很快建好了坟墓,迁葬完毕后拍了照片寄往安微给赖少其同志。
赖少其第二次回陆丰,是20年后的19833月。那时我又回到陆丰县委宣传部当部长,2月底到汕头地委开会,他也同时从福建到了汕头,在汕头举办个人画展。我们在地委交际处海边宾馆见面,两人拉着手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们都已经知道两人同样在文化革命中受到冲击的事,我说:“您又挺过来了。”他说“你也不容易,头发都白了。”
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和程春耕、李建华三人有一条共同的“罪状”,就是支持赖少其修祖坟,搞封建复辟。其实,赖少其父亲不过是各加工烟丝出售的街头小贩,是个本分的劳动者,修各坟墓谈不上封建复辟,但那个时候说你复辟就是复辟,是不容你辩解的。
在汕头,我陪赖老冒着雨去马屿岛写生一天,便先回陆丰。不几日赖老结束汕头画展来到陆丰。31日,我和新田镇委书记钟尼同志一同陪赖老夫妇及两个女儿回新田扫墓。
暮春三月,绿茵遍野,百鸟啼唱。赖老这一次探亲心境很好。新田已经通了汽车,扫墓完毕后,新田镇同志用客家蔡酿豆腐请赖老一家用午餐。钟尼同志向赖老介绍了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后生产发展、人民生活变好,以及新一代农民走出农村在特区创业成功的情况。赖老听了非常高兴,说:“邓小平出山,中国就有希望。”并要求钟尼同志在新田多干几年,办更多的实事。在回来途中,赖老夫妇在汽车上细声斟酌,念念有词,不一会便作成一首《归乡吟》念给我们听:“归来往事近,离去信心高。故交已白首,新知多英豪。日出如镕金,煮火铸金瓯。”这首诗后来在广州举行《赖少其书画展览》时展出过,最后两句略有修改,并收入《赖少其自书诗》一书中。
19862月,赖老一家从安微调来广州定居。不久,他被增补为六届全国政协委员,选为广州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
这时,赖少其同志已经是饮誉海内外的书画艺术大师,可说是功成名就了。在广州定居后,面对改革开放、生机勃勃、四时皆春的南国,赖老不满足已有的成就,对中国画提出改革创新,即实行“丙寅变法”。这种变法就是即发挥中国画的特长,也吸收西画的长处,突破传统,融合中西。用丰润酣畅的水墨和鲜艳饱满的色彩来表现南国山水景物,用色奇特大胆,典雅别致,构图变化多端,层次丰富。赖老“丙寅变法”创新作品展出后,受到文艺界的广泛关注,人们无不赞扬他改革创新的勇气和魄力,赞扬他为中国画坛开辟了新天地。
赖少其同志的书法艺术与他的中国画一样驰名于世。他的“金冬心(金农)体”漆书,端庄凝重,方笔如削,高雅拙朴,富有金石味,深得人们喜爱。
他在广州定居后,我每年到省里开会都去探望他,前前后后请他为金厢滩龙石、碣石元山寺、龙山中学、陆丰政协、汕尾政协、香港海陆丰同乡会、汕尾书画院等许多单位题词。许多爱好书法的领导和干部也委托我向他求字,他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迟,而且不要分文。
赖少其同志待人谦谨,平易近人,非常慈祥,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有时,还有点天真的童稚之气。1997年夏天,赖老因病在珠江医院军干病房住院治疗。我去医院探望他,被他留在医院一个星期。一天,我四岁的孙子从汕尾打电话给我,问:“赖爷爷病好了没有?”我说:“赖爷爷两腿不够力气,走路不方便。”我孙子信口说:“叫赖爷爷吃酸奶补钙,病就好了。”赖老在一旁也听见了我孙子的话,随即叫人去买了一箱酸奶回来,认认真真喝着酸奶,还给我孙子写了“勤学有成”四个字。
我与赖老每次见面都是无话不谈,讲革命斗争中可歌可泣的事,也讲人生中的酸甜苦辣,讲艺术创作的艰辛,也讲以书画抒发豪情的快乐。他说,绘画如做人,入画先有德,灵魂不干净的人画不出好画。读画要细心,构图要认真,用笔要大胆,水墨要丰润。线条不经意,散淡又认真。许多道理经他一说,我便豁然开朗。在交谈过程中,他心情舒畅,病痛减轻很多,我得到他的谆谆教诲,也受益不浅。
汕尾建市后,赖老多次想来汕尾没有成行,这时他已病得不轻,但仍然斜靠在病榻上用一只尚未病痹的手在作画,还在广州画院举办了《赖少其八十后新作》展览。我让医学院毕业的侄子去广州护理过他半年,希望他在病中能减轻一些痛苦。
1998年4月,赖老给我写信说:“今明两年都不可能去汕尾了,自我感觉已经老了,这是自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2000年11月,一生奋斗不息,以至善至美的智慧为祖国文艺事业作出巨大贡献、饮誉世界的艺术大师赖少其同志,终因病重医治无效与世长辞。赖少其同志高尚的做人道德、革命情操和勇于求索创新的精神,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