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地方志办副主任刘蜀永教授专程从香港来深圳,赠我几部新出版的《莲麻坑村志》,诚邀本人为这部村志写写书评,我欣然答应。之所以愿意为这部村志写书评,有三个原因:一是莲麻坑村位于深港边界,与深圳的长岭村一河之隔,两村都是客家村庄,有血脉相连的关系。二是刘蜀永教授参与了这部村志的调研与编写工作。刘教授是研究香港史的学者,他以香港地方志办副主任的身份参与村志的编修,显示了学者对村志的重视,正因为如此,基于这份敬意,也要给予支持。三是这部村志是香港第一部村志,也是香港地方志办公室亲力亲为完成的第一部志书,其意义和价值不言而喻。
本人与刘教授先后两次参加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举办的方志文献学术研讨会,在会上被安排互相点评对方的参会论文,我想这种安排是基于深港两地的密切关系和互相了解。2013年在东莞举行的两岸四地方志文献学术研讨会上,刘教授发表了论文《村志编修的意义——莲麻坑个案》,本人被安排点评刘文。当时我认为香港编修村志是非常有必要的而且很有价值,尤其是编修深港边界的村志更是具有不同一般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今天这部村志终于由中华书局出版,可贺可赞!
据《新安县志》记载,莲麻坑村是一个历史文化内涵十分丰富的村庄,该村建于清朝康熙年间,属当时的广州府新安县管辖,距今已有 300多年历史。这个村曾发生过许多大事,村民叶定仕是新界原居民中贡献最大的辛亥革命元老,追随孙中山先生从事革命活动,曾担任中国同盟会暹罗(泰国)分会会长。抗战时期,莲麻坑村历经浩劫,村民叶维里与伙伴一起炸毁日军控制的莲麻坑矿山,后又参加东江纵队抗日。可以说,莲麻坑村的特殊地理位置和历史传说,为这部村志增添了历史的亮色和特殊意义。
《莲麻坑村志》按照地方志编修体例,系统介绍了深港边境客籍村庄莲麻坑的自然和社会状况,包括自然环境、建置沿革、人口宗族、政治军事、经济、教育体育、文物古迹、民间节俗、人物、海外乡亲、大事记及艺文等,广大读者可通过这部村志,通过莲麻坑村历史,了解香港史、新界史、中港两地关系史、华侨史和客家文化。
全志 30多万字,收录许多珍贵的历史图片,是一本颇有价值的志书。阅读此志,发现这部村志有八个特点:
一、访谈资料与档案文献资料相结合,使全志资料翔实,内容丰富。这本志书的资料来自于许多第一手历史资料,如官方档案、族谱、地契、收租簿、碑铭、过境耕作证等,同时通过大量的访谈,补充了许多历史细节和大事件资料,从而使全志资料翔实、内容丰富。如“人口与宗族”部分,人口的资料来源于香港政府档案资料,如1898年的深圳区人口情况,引自于1898年的《香港殖民地展拓界址报告书》的附件五《新界各个村庄名称和人口表》,这个表是有关香港新界最早的人口统计资料。该统计资料中有关于深圳区的情况,该表格清楚列明了莲麻坑是一个客籍村庄,1898年有人口450人。到了 1911年,在香港政府人口统计处的《香港殖民地1911年人口统计报告》里,记录了1911年的莲麻坑村有人口 516人,在当时的沙头角地区中,人口位列第三。在莲麻坑村的总人口中,男197人,女319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这是男性人口较多出国谋生的缘故。在反映莲麻坑的宗族情况时,更多的资料来源于访谈资料。这部分主要记述了村里叶氏、冼氏、刘氏、官氏、张氏等五大家族的情况,其中以叶氏为村内大姓,目前在村里居住的村民绝大多数姓叶,仅有一户刘姓。至此其他姓村民都已迁居海外、内地或香港其他地方。在介绍这五个家族的历史和故事时,其生动的细节都是通过访谈获得的。精彩的故事在志中比比皆是,如“民国时期,叶氏家族在深圳河两岸,东至沙头角,西至布吉的范围之内,拥有大量田地,为深圳河一带的农业开发做出过较大贡献。”而在莲麻坑的刘氏家族中,“出现过一位有影响的历史人物,就是曾在马来亚坚持抗日活动的马共领导人刘一帆。”记述官氏家族也有生动的记载:“1950年代,莲麻坑仅剩下两户官氏人家,居于官氏宗祠两侧的民居。官氏家族与叶氏家族及其他村内宗族关系融洽,村民之间无分彼此。至1960年代,年轻的官氏族人陆续前往英国谋生,日渐老迈的族人亦选择迁至交通较为方便的上水居住。时至今日,已无官氏族人在莲麻坑定居,但村内仍有官氏宗祠,以及官氏族人拥有的房屋及田地。”
二、重视记载民间习俗,全志具有浓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全志分为十三部分,专设有“民间习俗”部分,专门记载莲麻坑村的所有习俗。内容包括风水、春秋二祭、婚嫁习俗、丧葬习俗、自然崇拜:求雨、叶法诸公崇拜、伯公崇拜、莲麻坑与孔岭洪圣宫、莲麻坑与长山寺、新春同乐日等习俗。如“伯公崇拜”是客家地区普遍流行的习俗,莲麻坑村也不例外。伯公为一方土地神、保护神。莲麻坑村就有12座伯公神坛,其中大王爷伯公神坛是全村最重要的土地神坛。而且莲麻坑伯公神坛中有五座写有对联,如大王爷伯公的对联是:大德巍峨千古仰,王恩浩荡四民安。樟树头伯公的对联是:福泽绵绵远,德音秩秩长。这些对联都显示了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底蕴。记载“婚嫁习俗”也很生动。如“村内有一婚娶风俗。新郎迎娶新娘回来时,自己须要先坐上花轿,抬至村口下轿回家。若家中只有新郎是男丁,则须要携灯回家,等候新娘过门。这风俗表示男先坐花轿,
希望先添男丁,而携灯回家,则表示有香灯继后。”
三、记载文物古迹详实而丰富,彰显了村庄的悠久历史文化。一般的村志很少记载文物古迹,最多简略记载一些,而这本村志,以详实的资料细腻的笔触记载了村内众多的古迹,从而多角度地反映了这个村庄的悠久历史与内涵。先后记载了叶氏宗祠、冼氏宗祠、刘氏宗祠、官氏宗祠、关帝宫、观音庙、东门楼、风水塘、叶定仕故居、叶祥霖客家大屋、古桥、长命桥、麦景陶碉堡、摩啰楼堡垒、红花寨遗址、孙中山铜像等。如叶氏宗祠建于1819年,2010年被香港特区政府古物古迹办事处评定为三级历史建筑物。志中记载宗祠为一院三间的传统中式建筑,门厅内有功名牌匾三幅,分别是“明经进士”“钦点御前侍卫”和“武魁”,显示了叶氏家族的曾经辉煌。宗祠门外还悬有对联:螺溪世泽,楚县家声。表明了莲麻坑叶氏先祖叶梅实在广东海丰螺溪立业,其始祖沈诸梁的封邑是叶县,后以其封邑为家族姓氏。莲麻坑位于深港边界,因此其古迹也显示了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意义,如“长命桥”是香港通往内地的 7个陆路合法通道之一,原为清代古石桥,是以前莲麻坑村民前往深圳墟赶集的必经之路,深港边界封锁后,只允许持过境耕作证者通过,因此又称为国际桥。在这些文物古迹中,麦景陶碉堡是最有时代特征的,它反映了香港政府为了对抗非法移民和跨境犯罪而采取的堡垒封锁的历史。从莲麻坑村瞭望,可清晰看见位于莲麻坑矿山的麦景陶碉堡,这是所有深港边界建设的麦景陶碉堡中最高的一座,2009年被香港政府古物古迹办事处评定为二级历史建筑。
四、跨境而书,不仅记载村内历史情况,而且也记载村民在海外侨居的生活情况。莲麻坑是一个典型的华侨村庄。村民世代务农,原属于传统的农业社会。自鸦片战争开始,由于中国社会的动乱,国人生活苦不堪言,而西方殖民者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开发美洲、澳州等地,从19世纪40年代起,香港便成为有名的苦力贸易中心。莲麻坑村的村民也纷纷出洋谋生,加入苦力大军。在“海外乡亲”部分,记载了这段华侨历史,分“二战以前出洋的村民”和“二战以后出洋的村民”两个时期写。志中记载“现在居于莲麻坑村内的村民不足100人,但居于海外的莲麻坑村民估计超越一万人。”莲麻坑村的华侨史实际上就是中国华侨史的一个典型缩影。
五、村志系统地揭露了日军在莲麻坑的暴行和村民的抗日活动,令人印象深刻。这部村志在香港第一次根据档案资料和口述史资料系统地揭露了日军在一个村庄的暴行和村民的抗日活动。在日治的3 年零8个月期间,日军将村内70多村民拘捕拷打,有些村民因此死亡。村民回忆了1943年10月第一次大拘捕的 70多位村民名单。村民的抗日活动包括与东江纵队一起三打莲麻坑矿山等,使日军胆战心惊。对这段历史的记载,可以让后人铭记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罪恶!
六、图文并茂,以众多的图片辅助正文记录历史。这本村志难得的是配有众多图片辅助正文记载村史。有不少图片来自于村民的提供,这些图片都有珍贵价值。如上个世纪50年代的村貌图片、60年代的村风水塘图片、60年代的过境耕作证图片、1918年的叶氏族人收租簿、旅居海外的叶氏后人全家福图片等。
七、具有“众手成志”的特点。参与村志编写的不仅仅是几个热心人士,还包括众多乡亲提供大量的文献资料和口述史资料,以及还捐献资金予以支持出版。真正体现了村志是“众手成志”。八、注明所引用的参考文献,彰显村志的学术价值。这部村志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每章内容之后都附上“参考文献”,显示了对别人成果的尊重,同时也彰显了村志的学术价值和严谨性。多年前,笔者参加过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所与方志界的一个学术年会,当代所学者表示,在学术研究中不敢使用地方志书,原因是地方志书没有注明史料出处,因此其严谨性和真实性受到学者们的质疑。这部村志在参考大量文献资料的同时,在每章之后注明“参考文献”,可说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创新,值得肯定!
总而言之,《莲麻坑村志》作为香港第一部村志,无论是在历史价值上,还是在编写质量上,都属于精品之作。可以说,这部村志,不仅记录了鲜活而丰富的村庄历史,而且也从一座村庄的缩影反映了香港的历史变迁。因此,这部村志在香港地方志编修史上开了一个好头!
(作者单位:深圳市史志办公室)
(责任编辑:顾书娟)
资料来源:《广东史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