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蕉岭县古称镇平,是在明朝末年才设县的纯客家地区,不过到了清代就已经人文蔚起,产生的著名书香之家有霞黄村的黄姓、蓝坊峰口村的林姓以及金沙蔼岭村钟姓。其中,以一个家族的直系相传而言,最著名的的莫过于蔼岭的钟孟鸿家族,实现了“五代科甲”的佳话,而该家族的进士钟孟鸿正是使得这一佳话能够延续的关键性人物。
位于蕉岭县新铺镇蔼岭村的钟孟鸿故居萱德楼。
钟孟鸿考取咸丰丙辰科(1856年)的进士之前,他的爷爷钟琅和父亲钟李期已经先后成为举人公,开始进入仕宦阶层,家族的文化积累已经取得不小的成就。这样的家庭氛围,对钟孟鸿既是一种机遇,也是一种挑战,因为客家地区流传着一句谚语:“富不过三代”。就像一位运动员不可能长期保持巅峰状态一样,家族的繁华乃至人才的培养登上了高峰,也意味着可能遭遇低谷或者暗流。
钟李期,字仙根,他考中举人后也曾向更高层面的进士功名发起冲击,无奈在京城会试竞争激烈,屡屡铩羽而归。钟李期一次上京走到河北邯郸这个地方的客舍,挥毫题壁写下:“休论谁幻与谁真,富贵神仙总化尘。十二万年浑一夜,先生亦是梦中人。”表现出挫折中心境达观的一面。家族在科场前进面临一个坎,钟李期只好交由儿子钟孟鸿去承担,看看他能否实现跨越这个坎的使命。
钟李期的妻子黄氏是霞黄村举人黄香铁的妹妹,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据说黄氏非常喜欢读书,特别是对不少男子视为畏途的八股时文也有几分心得。那个时代,小女子书读得再好,也只能相夫教子,于是母亲成为小钟孟鸿人生第一个启蒙老师,自小得到熏陶,得以比平常的儿童花更短的时间完成学养的积累。
俗语所谓“外甥相似舅”,钟孟鸿在才情上颇有舅父黄香铁之风,黄香铁是著名的诗人,也是著名的地方史学专家,一生勤于著述,著有《读白华草堂诗集》《石窟一征》《诗纫》《经馂》等,涵盖诗歌、历史、诗话以及经学研究领域,尽管科场蹉跎,却赢得京城文士圈子的尊敬。黄香铁虽然没有在科举上取得最高的荣誉,依然因文才获得朝廷钦赐翰林院待诏的头衔,特别是在京城官宦和文人圈子交往积累的人脉,在客观上为钟孟鸿的举业起到助推作用。
当然,能够取得成功,最终还得取决于钟孟鸿本人的争气,钟家三兄弟,除了老大钟孟鸿,老二钟仲鹏为乡试副榜、老三钟少鵷为武举人,虽然也曾在京城接受文化的熏陶浸润,成就却无法和哥哥相比。
钟孟鸿在考取进士后得到在京城做京官的机会,走上历史的大舞台。当时清代的官员从制度上来说,实行的是低薪制,尤其是中央政府中下级官员的薪资更为微薄。所谓长安米贵、居之不易,京城的生活成本是非常高的,因此比钟孟鸿早一代的梅县文人宋湘在京城翰林院当差的时候,把期间所作的诗歌结集出版时,命名为《不易居斋集》。出身书香寒门的钟孟鸿在监察部门任职御史,收入更不可能高到哪里去,做京官需要坚守清贫的煎熬,对他是一种人生磨练。
但留在京城也并非一无是处,这里是天子脚下,文化设施良好,名流汇集,钟孟鸿与进士出身著名的书法家何绍基建立良好的友谊,其本人的书法也名噪一时,被誉为“铁画银钩”,是当时京城书家三支笔之一。钟孟鸿又与京中士大夫黄鸿藻、何如璋、邓铁香、龚蔼仁等友善,其中举人黄鸿藻是黄遵宪的父亲,何如璋则是大埔籍翰林进士、中国首任出使日本钦差大臣。
天子脚下的居住房屋购置费用高昂,钟孟鸿一度也只能居住在平远、镇平人士合建的平镇会馆。他特地为会馆撰写门联:“地连珠市口;人在玉壶心。”又为会馆厨房撰联:“长安本是贵米处;天下当如宰肉观。”前一联用当地风光,自抒心中怀抱。后一联运用典故涉及白居易的“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和陈平贫贱时分肉犹心怀天下的故事,抒发不为一时艰困所扰的雄心壮志。
在京城稳住脚跟,钟孟鸿逐渐为家族成员营造良好的读书平台,包括他的弟弟钟仲鹏,儿子钟颖阳(子华)、外甥陈展云、陈展骐等均来京读书,得到他的悉心指导,在科举功名上交出不凡的答卷。钟孟鸿还扶掖家乡后进,像黄遵宪、胡曦、陈元焯均拜在他的门下,钟孟鸿号遇宾,在这些人的著作、书信往来中,常常可现“遇宾师”的字眼,这是发自内心的恭敬,亦可侧面反映钟孟鸿道德学问对他们的巨大影响。
当然钟氏家族的兴盛进程中,也不是没有遇到暗流和险滩。1874年,同治皇帝驾崩,皇后阿鲁特氏因不满慈禧太后不为皇帝立嗣,立同治的堂弟载淳为帝,抗议绝食殉节。钟孟鸿的长子钟颖阳正在国子监读书,是个率性的青年文士,感其事写了一首长达136句的七言古诗《苍梧怨》,借舜帝南巡死于苍梧,娥皇、女英以身殉节的故事,暗喻同治皇帝及皇后阿鲁特氏的悲剧。该诗一时在京城广为传诵。钟孟鸿闻知消息,知道这可能招来杀身灭族之祸,马上搜集销毁《苍梧怨》,并借名钟颖阳患了神经病(精神病),遣送其回原籍。后来钟颖阳在家乡读书研究学问,著有《大学纬注》等著作,并信奉道教,在今天的广福镇建有隐居的居所,被称为“髯仙”,与黄遵宪、丘逢甲、梁诗五等保持联络友好关系,终老乡里。
蕉岭还流传这样的故事,在家乡的钟仲鹏与镇平长潭白马举人刘伯芙因个人矛盾升级,发展至诉讼官司,钟孟鸿致信劝说弟弟要以和为贵,不要成为遭民间舆论诟病的强横乡绅,以此保持家族的良好形象。
在钟孟鸿的影响下,儿子钟应同中举,钟文南后担任驻外领事;孙辈钟殿臣中武进士,钟永仁娶黄遵宪之女生子钟介民,钟介民后为民国时期国大代表。另一个孙子钟钧梁娶举人梁诗五之女,后裔多从事教育事业。而属钟孟鸿幼弟钟少鵷一脉的钟应熙从事教育事业卓然有成,蜚声省垣,钟应熙之子钟岱、孙子钟启权亦是望重士林的俊彦,构成跨越三个世纪的书香世家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