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著名学者饶宗颐、苏文擢等并称香港诗坛三大家的陈湛铨(1916—1986),号青萍,广东新会县外海镇(今属江门市江海区)人。早年毕业于中山大学,是国学大师詹安泰(1902—1967)高足。1949年之后,陈湛铨先后任教香港珠海、联合、华侨、经纬、浸会、岭南等书院,复主讲学海书楼及商业电台国学讲座,桃李满门,著述丰盛,传世《修竹园诗》,是香港著名学者、教育家。
陈湛铨早岁艰难,遭遇抗战,历经离乱,然而教书育人之心不改,爱国兴邦之志不移,性格刚直,为人豁达,其人其事在省港澳教育界享受崇高威望。特别是他终其一生弘扬国学、倡导气节的事迹,一直为后人所传颂。
陈湛铨书法
陈湛铨少年:扎根乡土,文武兼修
陈湛铨在家乡外海镇有故居名“修竹园”,曾自号“修竹园主人”。这是陈湛铨生平最喜欢用的一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与他家乡外海镇的景物有关。终其一生,陈湛铨始终怀念修竹园,始终爱用其号,可见他乡土情怀之浓重。
修竹园在新会外海乡沙澜坊松园里屋后,陈湛铨就是外海松园里人,生于民国5年(1916)。其父亲陈旭良,又名陈佐臣,早年旅居香港经商,凡有盈利,必然布施,所以尽管商业上有所获利,但由于他为人乐善好施、性格慷慨,且不懂理财,故多年经商依旧积累不多。然而陈旭良性格乐观,随遇而安。父亲的这种慷慨、乐观、豁达的性格,对陈湛铨的成长影响很大。他后来从教,继承了父亲这一优点,成为有爱心的教育家。
陈湛铨少年聪慧。在外海乡间受业于宿儒陈景度。景度自办学塾,专教古典文学、诗歌、书法。少年陈湛铨除跟随老师专攻古典文学之外,还跟随南山乡(外海镇的邻乡)著名武术家伍雪坡学习武艺,注重内功,是乡间颇有名气文武兼修的少年才子。
可惜到了十五岁,人生不幸陆续到来:先是遭逢父丧,未几即家道中落,生活维艰。外海镇陈氏,在清朝是名乡大族、书香门第,历来注重子女教育,科名鼎盛。陈湛铨丧父后,虽然家境不好,仍勉强就学,考入广州禺山中学读高中。此前他并未读过小学和初中,除文科有较好的基础之外,其他各课程都靠自己从头学起。他是一个典型的苦学生,寄食在广州寓居的七叔家中。由于湛铨勤学用功,领悟力强,在学校考试每得成绩第一,争取到免收学费的奖励,故能完成高中学业。
陈湛铨青年:抗战岁月,热血报国
由于中学时期的陈湛铨学习成绩优异,顺利考入中山大学,攻读中国文学。在中山大学期间,深得李笠雁、陈询、詹安泰、古直等诗词文学大家的赏识及悉心指导。他对于经史百家及诗词颇有造谐,老师、同学常称其为“诗人”。
他在中山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被聘为中山大学校长室秘书兼任讲师,当时他还未满三十岁。从普通毕业生到讲师、秘书,说明了中山大学对陈湛铨才华的重视和赏识。据说,他是中山大学有毕业生以来能够得此待遇的第一个人。
陈湛铨著作
日寇侵华,广州沦陷,陈湛铨随中山大学迁往坪石、澄江等地。越年,在贵阳就任大夏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前身)文学院教授。后因避战乱离开贵阳,转到赤水,在那里见知于陈寂园、尹石公、叶元龙、孙亢曾等前辈名家,煮酒论诗,结忘年之交。
抗战胜利后,陈湛铨回到广州,同时大夏大学亦迁返上海。他频年奔波,已生厌倦,又考虑儿女年幼,本来不拟远离乡里。可是大夏大学再三说聘,情难推却,终于赴任上海。
后来广东省教育厅长黄麟书筹划创办广州私立珠海大学,因慕陈湛铨之名,特聘他回广州任教。他亦希望能为本省培育英才及照料儿女,于是辞退大夏大学教席,任珠海大学中文教授,又到培正中学兼高中语文教师。他讲课引证渊博,娓娓动听,颇得学生敬重和信服。
陈湛铨晚年:香江育人,桃李满门
1949年,陈湛铨移居香港。晚年定居香港,他依旧潜心学术,兴学育才,是享有盛誉的国学大师和教育家。他先讲学于学海书楼,后入联合书院中文系,此后一直从事中国传统文学教学。1961年创办经纬学院。曾任香港浸会书院、岭南书院中文系主任。
在香港教学期间,陈湛铨教授为香港联合书院校歌作词,发挥“古文今用”之特色和优势,歌词言简意赅,一时间广泛传唱。据联合书院校友、联合书院中文系主任常宗豪教授回忆:联合书院校歌由联合书院前校董陈能方先生之千金SusanTan作曲。而歌词以四言韵语写成,文词典雅,全文如下:
我校联合,气象万千!集义斯大,谓金非坚。善与人同,才由学广。识古知今,开来继往。明德自馨,新民存诚。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浩浩青天,昭昭白日。尔式尔瞻,唯精唯一。
陈谌铨旅居香港期间著述丰富,计有《周易乾坤文言讲疏》《周易系辞传讲疏》《诗品补注》《庄周述要》《陶渊明诗文述》《元遗山论诗绝句讲疏》《杜诗编年选注》《苏诗编年选注》《修竹园发稿》《读书札记》等。
陈湛铨一生酷爱诗词,一生创作诗词超过三万六千首,数量惊人。陈湛铨去世后,其后人编辑整理出版《修竹园诗选》,选诗包括陈湛铨24岁至61岁的作品共327首,为后来者了解和研究这位国学大家的生平和作品提供了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学生眼中的陈湛铨
为了深入了解陈湛铨教授的生平事迹,今年5月笔者先后采访了陈教授的两位学生:87岁的广东阳江一中特级教师陈冠俦和86岁的中国农业科学院研究员钟永安,他们是陈湛铨在广州培正中学时候的学生,听过陈湛铨讲授中国古典文学课程。在陈冠俦眼中,陈湛铨是一个颇重乡情的先生。在课堂上,陈湛铨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对学生学业要求严格,是严师作风。课余时间,陈湛铨爱生如子,和蔼亲切,学生很喜欢和他亲近谈天。陈冠俦也来自新会外海,陈湛铨知道他是来自家乡的学子之后,深表关切,经常利用周末时间邀请陈冠俦到家里去吃饭,详细询问家乡和乡亲的近况,也很有趣味地回忆起自己早年在家乡时候的生活片段和趣闻轶事,显示出他对家乡的热心和牵挂。
在钟永安眼中,陈湛铨是一个热血爱国、忧心国事的知识分子。钟永安出生于广东新会古井,是华侨子弟,家中长辈早年旅居美国。抗战胜利后,钟永安来到广州培正中学读高中,上中国文学课的就是陈湛铨。经过八年抗战洗礼,陈湛铨特别注重对青年人灌输民族气节的爱国主义教育。钟永安对陈湛铨的古诗词课记忆深刻。陈湛铨每逢讲到苏武、文天祥、史可法等民族英雄的事迹,总是慷慨激昂、眼有热泪。他对学生说:“没有民族气节,没有爱国精神,抗战就不可能胜利,中国今天有可能被倭寇灭亡了。你们青年人今天学习古代贤人志士的诗文,更重要的是学习他们的气节和胸襟,学习他们怎么做人,中国未来的希望在你们的身上啊!”
陈湛铨的古典文学课,总是令青年学生深受鼓舞和启迪,他是培正中学最受学生欢迎的语文老师之一。
广州培正中学的学生没有辜负陈湛铨的期望。陈湛铨在培正中学栽培的一众弟子,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大多数考进高等学府,在各行业各领域均有建树,诞生了农业专家、名教授、医生、记者等一批学有专长的优秀人才,成为新中国社会经济建设的生力军。如今,那些当年的培正中学青年学子大都年逾八十岁。他们每年聚会一次,畅想当年,忆念良师,其中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博学、严正、慈爱,教会他们爱国家、爱民族,为国家崛起、民族富强而奋斗的陈湛铨教授。
前后《迁校纪念碑》:彰显抗战精神
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烽火燃及上海。“八一三”事变后,当时著名私立大学——大夏大学被迫内迁。最初,大夏大学同上海复旦大学合并组成了第一、第二联合大学,其中,第二联合大学设在贵阳,以原大夏大学师生为主。1944年冬,日军进犯黔南,大夏大学再次被迫迁至贵州赤水。在当地名士与教育界同仁的赞助下,大夏大学开始了在黔西北近两年的颠沛岁月。大夏大学迁址赤水时,抗战已逾7年,时任校长欧元化勉励同学们孜孜不倦地学习,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民族的英雄、科学的博士,为大夏争气,为民族争光。为了在抗战烽火中培养人才,振兴华夏,陈湛铨在抗战中始终跟随大夏大学的步伐,颠沛流离,不曾退缩,不曾畏惧,显示了一个爱国学者的铮铮赤子心。
抗战期间,陈湛铨曾经应聘为上海大夏大学文学院教授。他跟随该学校南迁至贵州贵阳,继续培育抗战人才。1945年抗战胜利,陈湛铨欢欣鼓舞,写诗庆贺。
1946年6月,大夏大学由贵州赤水迁返上海,适逢大夏大学建校22周年庆,学校当局特别制作了一块迁校纪念碑,陈湛铨正是该碑文的撰写者。大夏大学在赤水举行校庆纪念活动和迁校纪念碑揭幕仪式,邀请地方各界人士出席庆典,并设宴招待,摄影留念。
陈湛铨用文言文撰写的《大夏大学迁校纪念碑(1946)》,用词典雅,叙述清晰,感情奔放,寄语深沉,多年来深受大夏大学校友之赞颂,被誉为不可多得的弘扬抗战不屈精神的爱国主义典范佳作。
2012年,华东师范大学建校61周年,学校在闵行校区文脉廊竖立由书法家周道南书写、碑刻名家赵嘉福先生重新雕刻的《大夏大学迁校纪念碑》。重立的迁校碑碑身正面镌刻1946年由陈湛铨撰写的原文,背面则镌刻由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刘永翔所写的《大夏大学迁校碑重镌记》。大夏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的部分老校友出席了碑刻落成仪式。
为什么要树立《大夏大学迁校纪念碑》和《大夏大学迁校碑重镌记》?因为2011年也是华东师范大学60周年校庆,华东师范大学开始了大夏大学、光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另一前身)校史的编撰,并发掘出若干珍贵史料,其中包括当年大夏大学在1946年在赤水河畔树立的迁校碑。然而,岁月更迭,原石碑已无存,为梳理学校文脉,不忘历史,并以先贤之言行教诲当今学子,华东师范大学遂启动了重镌迁校碑事宜。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刘永翔写了《大夏大学迁校碑重镌记》,以骈文形式回忆大夏大学内迁赤水的颠沛及迁校碑诞生的缘由,并表达了重镌迁校碑以“得温前史,益知创业之难;缅想先贤,弥烈兴邦之志”。由擅长隶书和魏碑的著名书法家周道南和王宜明分别书写迁校碑原文及重镌记碑文。重立的迁校碑位于华东师范大学闵行校区樱桃河畔的文脉长廊内,与校训碑等校园文化景观比邻而居,构成了一道历史感厚重的人文风景线。
两块碑刻,两段历史,不一样的时刻,不一样的文辞,述说的却是同一种精神,同一情怀,那就是抗战之精神,爱国之情怀。为了保存史料,推广美文,特把1946年陈湛铨撰写的《大夏大学迁校纪念碑》一文以及2012年刘永翔撰写的《大夏大学迁校碑重镌记》一文一并抄录文后,供读者诸君阅读和鉴赏。
 
大夏大学迁校纪念碑(1946)
陈湛铨/撰文
粤自虾夷构祸,变起芦沟,蜂目不明,群飞江沪,本校道以待士,义不帝秦。爰徒匡庐,再辕黔筑。发书河上,卜宅城南。棫朴菁莪,迭资世用。鸣鸡不已于风雨,贞干无惮于雪霜。学道爱人,尼父化乎言偃;抚心高蹈,师襄悦乎郑文。得离之明,体乾之健。七阅于载,一以贯之。亦谓不怍于人,无负于国矣!循至三十三年,自秋徂冬,穷寇失道,南国飞埃。残灯回将熄之光;阱虎奋反搏之势。延毒桂北,旋虐黔南。我故校长王公伯群,忠国护校,敌忾弥深。知胡命之不能长久,而士心之不可波动也。属意赤水,易地其绥。三年友生,聿来胥宇。夫何昊天不吊,歼我良人!其年十有二月,我故校长竟以痛敌彻髓,撒手渝州!于时部署未定,变故陡生,万绪重棼,九原莫作。今校长欧公元怀、副校长王公毓祥,勉从众心,董理其事。内籍在校宾友扶将之力,外承地方贤达嘉惠之诚,立校于此,又年半矣。今者,胡尘扫绝,神宇重光,长河高流,大江东注。代马思跃于北土,越乌冀于南枝。曾子人师,待修毁伤之室;黄童国土,须读未见之书。归去申江,情理宜也。然颜远伤离,文通恨别。厚风虽运于鲲鹏,雪泥终留其指爪。痴柳萦客,醉桃笑人。之水方滋,来禽竟响。对此景光,宁无眷介?而况灸于其人,屡受其惠,振振君子,秩秩德音,舍宅指囷,供其困乏者乎!用是粗纪大端,勒诸贞石,求著其事,并旌厥心。”
 
大夏大学迁校碑重镌记(2012)
刘永翔/撰文
自卢沟逞蛇豕之谋,赤县奋貔貅之抗。陆沉东国,忍废弦歌;车指西陲,纷迁庠序。大夏大学,吾校前身之一也。黉枕淞江,钟鸣禹域,业精传道,功在铸才,已立校一十三载于兹矣。既丁板荡之秋,别选河汾之地。初栖牯岭,继抵黔灵。方七年书桌之暂宁,又一旦兵锋之近逼。乃更舍移贵北,地接川南。俗厚风淳,父老借文昌之庙;诲勤学苦,师生安乡校之堂。观赤水之澜,侭容格物;映丹霞之灿,恰助穷幽。战鼓频惊,书声不辍。盼河山之还我,为社稷而尽能。其年秋,狂寇终降,神州克复。烽烟顿息,寰宇同欢。翌年,方拟返旆沪堧,援琴海上,而虽深梓里之思,犹系空桑之恋。时正值校庆廿二周年也,乃树迁校碑于当地校本部,记播迁之屡,述教学之艰,美上下之齐心,感居停之援手,文学院陈青萍湛铨教授笔也,具明本末,并茂文情。斯石之立,亦已六十有六年矣。惜乎世换沧桑,变兼城郭;市经改建,碑竟无存。今吾校既卜宅申皋,辟庠紫竹,情固难忘于往昔,事堪取励乎方今。爰谨重刻旧辞,再隆高碣,倩江都周化成道南先生书之。俾诸生得温前史,益知创业之难;缅想先贤,弥烈兴邦之志。
(作者单位:江门市华侨历史学会)
(责任编辑:钱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