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广东史志》2015年第3期
 温训(1787~1851),清代著名文学家、诗人字宗德,一字伊初,别号登云山人,道光年间长乐登畲下滩村人。温训因《夕阳诗》而轰动诗坛,被誉为“温夕阳”;因写《弭害续录》禁烟论文而震撼朝野,文名扬世;温训主纂《长乐县志》,在家乡留下千古不朽之业。他与黄遵宪、宋湘、丘逢甲同称为“梅州客家清代四才子”。著有《登云山房文集》4卷、《梧溪石屋诗钞》6卷存留于世。
 
 温训出身于书香门第,祖父是当地知名的文人,父亲还在福建宁化当过地方小官。温训天资聪敏,从小勤奋好学。夏夜苦读时,为避蚊叮,常常把脚伸进陶瓮里。一天,他边读书边吃糖蘸粄,因为只顾读书,把一砚墨汁当作糖汁蘸粄吃光了。母亲发现了,问他:“甜吗?”他说:“好甜,蘸了总是蘸了。”母亲不禁笑了。温训这才如梦初醒。
 温训祖父经常和孙子谈论诗文,也喜欢带孙子游山玩水。一天,风和日丽,爷孙俩到邻村访亲。乡间小道,绿树成荫,走到水塘边,见有七只鸭子游水觅食。爷爷出一上联:“七鸭浮江数数三双单一”,这个上联实在出得巧妙,一时难住小温训。忽然,从水面跃出一条大鲤鱼。温训高兴地说:“尺鱼跃水条条九寸十分”。爷爷听了,会心地笑了。
 傍午,爷孙俩尽兴回家。温训走得满头大汗,吵着要下河里游泳。爷爷一看河水深不可测,怕水深出事,但又拗不过孙子再三央求,只好对他说:“爷爷出个上联,只要你能对出下联,就可以去游泳。”还没等爷爷说出上联,他已把衣服脱光,做好了下水准备。爷爷说:“千年古树做衣架”。“万里长江做浴盆”,话音刚落,“嘭”的一声,温训已跳落在河里了。
 嘉庆十二年(1807),温训20岁考取县学生员。嘉庆二十三年(1818),他来到广州粤秀书院读书。粤秀书院的前后院长许乃济、陈昌齐、张岳崧,都对温训期望很高。嘉庆二十五年(1820),两广总督阮元创办学海堂书院,将温训收为门下士,数获优赏。
 温训于道光十二年(1832)结集《梧溪石屋诗抄》。他在《自序》中绍介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训生七岁入乡塾,十岁学制艺。成童后,稍学为古歌诗杂文。弱冠补博士弟子,始一意于古文。当其时,伯子尝语余曰,汝矢志希古,欲到何人。训笑曰,二十年后,会当作陈无已。夫无已之诗,宗仰老杜,其文亦具体昌黎,在宋人中甚为卓卓者。即其所造,岂易及哉。且兼才之难也,如少陵圣于诗,而文鲜可传者。子固长于文,而诗少可诵者。以二子之才,尚且如此,况训谫陋,何敢两营乎。顾心实好之,如蝜蝂然力不能胜,犹多取而负之。”
 陈无己,即陈师道(1053~1102),北宋诗人,一生安贫乐道,闭门苦吟,有“闭门觅句陈无己”之称。陈无己和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李荐并称“苏门六君子”,历仕太学博士、颖州教授、秘书省正字。温训以陈无己为榜样,作为激励自己前进的动力。
 温训青年时期创作的《夕阳》诗,使他在文坛名声大噪。著名诗评家林昌彝(1803~?)在《射鹰楼诗话》评论:“粤东长乐温伊初孝廉,雄于古文词,其《登云山房文稿》,高者直入周秦两汉之室。海内治古文词,罕有其匹。所著《梧溪石屋诗钞》,原本汉魏,五古五律尤浑朴可诵。”又指出:“古今咏夕阳诗,皆未得其神。梁君绍灿,谓昔人‘去鸟归心急,乱山相向愁’二句为最,余不以为然。岭南三家集中亦有夕阳诗,亦未得其似。至阮芸台(阮元)先生《诂经精舍集》所选夕阳诗,多著迹。袁简斋(袁枚)‘松根明细草,天外表孤村’,亦近泥。吾友建宁张亨甫有句云:‘落叶栖鸦秋有迹,空山流水古无人’,写境极为浑脱,写神尚非其至。及读粤东温伊初先生《夕阳》诗云:‘万峰青未了,天半入斜阳。闪烁金银气,玲珑水草光。山河行渺渺,今古去茫茫。无限升沉感,登高眺八荒。’此诗能绘出夕阳之神。伊墨卿太守谓有此诗,已足千古,知言哉。”
 伊墨卿,即伊秉绶(1751~1815),福建汀洲人,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历任惠州知府、扬州知府。1812年(嘉庆十七年),温训到福建汀州省亲,曾谒见伊墨卿。伊墨卿一见叹异,目为令器。
 伊墨卿于1815年去世,而温训的《夕阳》诗曾获得伊墨卿好评,故可认定《夕阳》诗为温训28岁前的作品。
 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白镕(1769—1842)评论温训说:“前阅登云山房古文,清峭之气,溢于行间,知其蕴蓄者远矣。今观古今体诗,雄杰瑰瓌,笔端有风雨杂沓波涛吞吐之势,其不屑工侧艳步靡音,可知。由斯而进于古人,品与诗可同镜也。”
 1828年前曾任广东学政的清朝名臣翁心存评论说:“温子伊初,用世才也。接其议论风采,自是陈同甫叶水心一流人物。为古文辞于举世不为之日,非具大愿力者不能。所言皆可见诸施行,非苟作者。诗律雄深雅健,逼真杜陵,皆得正法眼藏,不落第二义谛。粤东英才辈出,经学词赋,份份乎质有其文,求如伊初之绝顶学识,亦不数觏也。吾于伊初,真相见恨晚。”
 陈同甫是南宋思想家、文学家,光宗绍熙四年(1193)策进士,擢为第一,授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叶水心,是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曾任太常博士,代理工部、兵部、吏部侍郎、宝文阁待制等职。翁心存视温训与陈同甫、叶水心为一流人物,当是非常高的评价。
 
 温训志存高远。“养真衡茅下,努力效前哲”。(《梧山读书》)“一十二万年,人生能几时。努力身后名,经史以为资。”(《柬陈兰浦孝廉澧二首》)“丈夫生世间,要当取金紫。安能长龌龊,老作枯槁土。”(《秋夜感怀六首218》)这些诗句,展现了温训的志向。
 文人志士要想实现“匡民济世”、“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唯有通过科举才能改变地位和身份。清朝的制度,考上禀生,则确立读书人的身份;考上举人,则确立了从仕的地位,但实际上,也只能做幕僚之类的辅官,而只有考上进士,才算进入官途。为了考上举人、进士,很多文人,为之付出了毕生的精力。不幸,温训也是如此的命运。
 清道光五年(1825)温训选取拔贡,取得了参加朝廷考试的资格。道光十二年(1832),乡试中举人。温训的好友陈兰圃(即陈澧,1810-1882,番禺人,为学海堂学长多年)在一篇文章中记载了温训参加举人考试的一些情况:考试时温训挥笔万言,牍不留纸,主考官程思泽、刑福山在闱中传阅,且惊且喜,称赞不止,并将经策进呈朝廷官员阅览。由此,“嘉誉隆起,雅望胜流,咸从奉手”。而这时的温训已经45岁了。
 为了参加进士考试,温训多次进出京城。据温训《待潮京口感怀》诗中的自注:“丙戌(1826)出京,渡江至阳湖,复回扬州,是二度;癸巳(1833)入都,又出江南;甲午(1834)入都,又出江南,是四度”,温训先后于1826年、1833年、1834年到京,准备参加进士考试的有关工作。
 温训参加了道光十五年(1835)的进士考试。温训在《将入都口号》诗中,寄托了自己的壮志豪情:“征途迢递更温寒,乍卸风帆又据鞍。万里江山归眼底,一春情绪在眉端。览今吊古悲欢集,怀友思家岁月阑。马首西山青在眼,桑乾河北是长安。”
 由于当时种种非个人努力所能改变的原因,温训落第了。因此,温训写了不少感叹的诗篇。《下第出都海秋赋四律以赠依韵奉和》“太息名场误,吾生剧苦辛。老亲徙倦眼,游子仅馀身。”“郁郁乾霄侣,都随散木浮。未能逢具眼,只自叹埋头。诸子咸奇抱,伤心易感秋(潘四农、俞理初、张亨父、蒋子潇、杨希临、鲁兰岑,诸君皆下第)。春明纷雨散,行役几时休。”写了“未能逢具眼,只自叹埋头”的无奈。《舟中书怀六首》“栖栖孔与孟,一生徒奔驰。时命不可求,万世同一时。”“少小读经史,所怀在匡济。世运若颓波,滔滔日东逝。空怀杞人天,天高不可诣。”“怨尤夫可为,所嗟在文运。”写了“怨尤夫可为,所嗟在文运”的悲哀。《京口舟中》“下第刘蕡空感慨,穷途阮籍敢猖狂”则写了对世事的愤慨。
 道光三十年(1850),63岁的温训,仍然抱着无限的希望,再赴京参加礼部主办的博学鸿词科考试,社会都普遍认为温训当能“应诏而出”,最后却因“部议不行”而无法得尝夙愿。温训的好友也只能悲叹:“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自今出言,宜缄我口。自今著书,宜覆我瓿。碌碌公车,增君鬓丝。潭潭幕府,安君皋比。海晏嘉禾,聊放厥词。遐哉鹤书,翩其来迟。正如巨材,十围合抱。断节空心,日就枯槁。正如骐骥,伏枥以老。奇骨矹硉,僵立而倒。”(《陈兰圃祭文》)
 温训这次京试落第回到家乡不久,就逝世了,终年64岁。
 
 尽管时运不济,但温训仍努力与命运抗争。“人生行止岂自由,归去且谋升斗粟。我有宝刀三尺长,脱以赠君君束装。临行且为尽一觞,海天万里空青苍。”(《放歌送孙云帆归江右》)“男儿生世会有用,不朽之业可力勥。”(《己亥四月廿一日新宁张茶农明府招饮衙斋》
“男儿生世会有用,不朽之业可力勥”,展现了温训阳刚的“男儿”气概。
 温训一生最光辉的亮点是在政治上坚定地反对外国的鸦片侵略。
 自道光初年起,鸦片流毒全国,愈演愈烈,以致白银大量外溢,造成严重的社会危机,朝野议论纷纭。信宜县训导吴兰修著《弭害》论,声言鸦片应当开禁。温训特写《弭害续议》批驳,文中引周书、据尧典,认为外国鸦片输入中国荼毒生灵,长此下去不仅无可筹之饷,亦无可练之兵,朝基不稳,国之不宁。对种食鸦片者,当严令勒限使戒,对违者处于刑律,才可共安太平。温训之说,得到其好友、时任鸿胪寺卿黄爵滋的赞赏。
 黄爵滋(1793-1853),字德成,号树斋,道光三年(1823年)进士,由翰林院编修历任监察御史,兵科、工科给事中,鸿胪寺卿,道光十九年(1839年)后任大理寺少卿、通政使司通政使、刑部右侍郎、左侍郎等职。温训在京期间,与黄爵滋交好成为挚友。
 道光十八年闰四月初十日(1838年6月2日),黄爵滋主要以温训的观点,向道光皇帝上了一个主张严禁鸦片的奏折,这便是有名的《严塞漏卮以培国本折》。他主张对吸食鸦片者,限期一年戒掉,否则即“置之重刑”。黄爵滋这个奏折,剖析利害关系极为剀切,对道光帝最后决定采取严禁鸦片的政策,派遣林则徐去广东禁烟起了重大作用。
 “畴昔著书,曰续弭害。群饮者拘,怙终者罪。与之更始,乃安平太。有大鸿胪,闻言而拜。封事朝入,玉音夕沛。维古立言,不为一时。会昌留寺,至正农司。昆山鸿笔,录以日知。庸言草茅,著论之私。扬于帝庭,尺一风驰。”陈兰甫在温训逝世后所写祭文中的这段话,记录了这一事实,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温训曾经在京结古文诗社,吟咏著称京都,人称“倾动都下”。
 道光十五年(1835),温训北上会试不中,受聘为顺天府尹署教读,与黄爵滋、汤鹏、张际亮等人交好并结古文诗社。在此期间(约在1835至1838年间),黄爵滋,道光三年进士;汤鹏,道光三年进士;周凯,嘉庆十六年进士;叶绍本,嘉庆十六年进士;孔宥函,曾任太仆,著名诗人;黄骧云,台湾客家第一位进士;温葆深,江苏上元人;黄安涛,嘉庆十四年进士;乔松年,道光十五年进士;苏廷魁,道光十五年进士;叶名琛,道光十五年进士;叶名澧,诗人;潘德舆,文学评论家;张际亮,与魏源、龚自珍、汤鹏并称为“道光四子”;蒋湘南,回族学者;杨士达,文学家;鲁一同,古文学家、诗人;温启封,刑部郎中;黄香铁,著名诗人;洪齮孙,广东镇平知县;李载熙,道光十九年广东乡试第一名解元;杨懋建,道光十一年(1831)恩科举人,诗人、小说家,均与温训有密切的交往。
 “广东第一才子”宋湘(1756—1826),比温训大31岁,虽未与温训谋面,但一直有诗文的往来。温训有《挽宋芷湾先生》:“知己真难遇,先生遽九泉。不成瞻道貌,空自落云笺。吾党文章契,斯言肺腑镌。何当携镜具,絮酒酹诗仙。”温训自注:“丙戍(1826)秋,余将出都,值先生入觐,往谒,以病未见。明日登车,先生得余文,极为倾倒,承为点定,并致尺笺。比先生返楚北,竟于十月归道山。知己难逢,终悭一面。悲夫!”温训在《赠张亨父际亮同年二首》自注:“丙戌(1826)入都,以文呈宋芷湾先生,叹曰:‘此大儒千秋俎豆之盛业也。’又与香铁书,谓:‘近日诗家有亨父,古文有伊初,皆天下奇才。’”
 温训晚年主编《长乐县志》,为家乡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道光二十六年(1846),温训受长乐县令侯坤先聘任主修《长乐县志》,“总纂其成,博综要删,称精审焉。”温训在《八月四日夜作》诗中写道:“淫潦肆纵横,衙衢断来往。今夕稍澄霁,星月见疏朗。寂寂居衙斋,寥寥少徒党。百年文献缺,编摩归吾掌。恭惟千载心,实录期不爽。后来有贤哲,体例庶追仿。”表达了编纂县志的艰辛。
 而在此前,大概在道光十九年(1839),温训还应新宁(今台山)明府张茶农的邀请,参与了《新宁县志》的编纂工作。
 温训编纂《长乐县志》,写下了一段殷殷寄语:“《尔雅》云:‘空桐人武。’乐邑亦然。其山川雄骏猛厉,故人多臂力,尚勇好斗,性喜质朴,耻为浮华,言无虚饰,市易不欺。此其善也。若乃负气,毫不受挫,挺刃相加,死而无悔,故命案多于邻邑数倍。近来稍染械斗之风,亦以南毗揭陆。恶习所渐,苟有廉干之吏,力为整饬,治于未乱,厥风自止。《旧志·烈士论》载:‘文丞相过长乐,一呼而从者数百。’明有一制府调兵曰:‘吾思用长乐人。’劲勇忠义之气,固可用也。《朱子·无衣传》云:‘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故见于诗者如此。谓其厚重质直,无郑卫骄惰浮靡之习。以善道之,则易于兴起而笃于仁义;以猛驱之,则其强毅果敢之资,亦足以强兵力农。’由朱子之言观之,知风俗转移,由乎政教,不可不慎也!自明如连(连以和,明御史)、危(危正,直谏,死于谪戍)、古(古彦辉,都御史)、颜(颜容端,云南巡抚)诸公,或以风节著,或以循良显。延至国朝而武风鼎盛,近来稍替,论者以为文风将振,企以竢之。”
 
(作者单位:梅州市政协文史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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