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金羊网 2014年2月15日
留学归来的黄荫普
 
国家文化部长沈雁冰亲自签发了褒奖状
 
结婚三十周年(1959年)留影
 
1931年出版的《秋灯课子图题辞》
 
1956年7月27日下午,周恩来总理在北京中南海接见香港大学师生,第一排左起:方方、郑云卿(陈君葆夫人)、成庆犀、周恩来、陈君葆、黄荫普、曾昭抡、李颉伯、胡耀邦。 
□林子雄
在即将出版的《广东省志(1979—2000)人物卷》里,有一位为广东文化事业作出过特殊贡献的名人,他的名字叫黄荫普。1956年,黄荫普先生将自己多年搜藏的古籍文献捐献国家,化私为公,著名学者商衍瀛在《黄荫普先生捐赠中山图书馆广东文献册集敬题》一诗中说:“钦君探讨重乡贤,爱护遗文千万篇。沾溉士林无尽意,大公应胜子孙传。”一时传为佳话。
旗籍黄氏
慈母孝子搜藏文献
广州西门内有一条街道名窦富巷,其位置在光孝寺以东,旧左都统府以西,由北往南,与光孝街平行。后因窦富与豆腐谐音,或有人称之为“豆腐巷”,今海珠北路仍有一条豆腐横巷。1900年10月9日,黄荫普出生在窦富巷,这是黄氏的百年祖屋,初时面积很小,后来各房不断建筑,逐渐发展,范围扩大,南至惠爱西路(清末民初叫做西门大街,今中山六路),北至金氏巷(在海珠北路),东至玄妙观(今旧南海县街附近),皆系黄氏祖屋的范围。此老屋结构简陋,用材单薄,街巷小渠淤寒,每逢雨季,宅内水深盈尺。
关于自己的籍贯,黄荫普只知道是驻粤汉军旗人,但具体是哪个地方来广州的,由于缺乏族谱,无案可稽。黄荫普从小听长辈讲过,清初有驻粤汉军黄某无嗣,于是以番禺小滘乡黄姓一子为继承人,因此其祖上或为番禺人。但由于清朝时旗籍可享受特权,故黄氏一直说自己是汉军后代。远的不说,就说黄荫普的族叔黄诰,他算是黄氏家族里当上最大官的了,黄诰1898年考中进士,任陕西陕安道员,1908年被清朝任命为驻意大利公使,其籍贯为“驻防广州正黄旗汉军人”。尽管这样,黄氏家族与番禺小滘乡仍有着许多联系,每逢夏季,小滘乡黄氏都会邀请黄家亲人回去吃荔枝,黄荫普小时候也跟随大人前往,见到乡下祠堂里还有自家祖先的牌位。在清代类似的例子不少,如中国最后一位探花商衍鎏,其祖籍是辽宁铁岭市。清康熙年间商氏先人随汉军正白旗部队驻防广州,商家遂广州定居。后来据说商氏在水口营(在今花都区)认祖归宗。
慈母孝子
黄荫普是个遗腹子,1900年,其母柳氏怀孕数月,父亲弃养,临终前父亲为他命名为“恩布”,字雨亭。柳氏字云清,籍贯是汉军正黄旗。柳氏的舅舅是清朝曾任新加坡总领事的左秉隆(1850-1924)。黄荫普出生后羸弱多病,后来黄、柳两家老人相继去世,柳氏一人持家,教养两姓遗孤,对荫普管教最严。荫普4岁时,其母亲自课读,初读《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孝经》,继而读《唐诗三百首》,每天清晨必须将昨天的授课全文背诵完毕,方许吃早餐。6岁的黄荫普入读同街的李氏私塾,学习四书五经。11岁始习作文,每旬一篇。黄荫普回忆自己的家族时说:“余家人口众多,亦可称为旧时代之封建家庭,各房因产业问题时有纠纷。余以孤孑,先母为防意外,不许余与兄弟辈同游戏,日常孤坐室中阅书或至小园赏盆栽耳。”当时除节日是不准吃零食的,其穿着皆布质且多由父亲衣服改造而成。只有两件事情柳氏是支持的,一是买书,假日时黄荫普常常到双门底(今北京路)各书肆购买《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书;二是种花,前人宅后种了不少兰、桂、梅、竹,黄荫普偶会花几个铜板买小盆栽,积而成习。
1914年,北京清华学校(清华大学前身)在广州招考中学一年级学生,当时清华规定,凡考上者在校肄业八年,毕业考试及格后,公费送往美国留学。此难得的机会打动了黄荫普,他瞒着母亲,并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荫普”前去应考,原以为只是碰碰运气,谁知名列第6而被录取。当黄荫普忐忑不安地将自己考上清华和日后可能要赴海外留学的消息告诉母亲时,出乎意料的是母亲不仅无半句责备,且说服那些以“体弱多病、不宜远行”为由前来劝阻的亲戚支持此事。1922年,黄荫普从清华学校毕业,由政府保送赴美留学,他因母亲体力日衰打算放弃,柳氏却决意促行。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就读期间,1926年黄荫普曾到伦敦大学经济学院继续研究银价与中国贸易及货币等问题。
1927年春,黄荫普得家书,其母病发,他即辍学返国,见到儿子归来,母亲慈怀大慰,沉疴顿释。后黄荫普应广西省政府主席黄绍竑之邀,曾到南宁任广西建设厅技正兼会计科科长,不足十月便辞职返穗。后天津南开大学有意聘请黄荫普,但这回他哪里都不想去了,希望守护在母亲身边,遂入中山大学任教法学院经济系。1931年,黄荫普请著名画家邓芬将昔日母亲教育他读书的情形画出来,题名《秋灯课子图》,请黄诰、张学华、汪兆镛、桂坫、江孔殷、吴道镕、冯愿、朱汝珍、邓尔疋等近50位社会名流为其题辞,汇集成《秋灯课子图题辞》1册,其中冯愿诗句“青灯黄卷忆儿时,对画长吟动孝思。喜见无双天下士,归来春日尚迟迟”,颇为贴切。
搜藏文献
1937年春,黄荫普在祖居旁建一小楼,名曰“忆江南馆”,作为自己的藏书楼。黄荫普读清华的时候,在梁启超等人影响下,曾到琉璃厂书肆翻阅各书,以此为乐。海外归来,他的行囊里有几百册西文参考书,此可以说忆江南馆藏书之始。1927年7月,黄荫普在中山大学经济系任教,还兼任商务印书馆广州分馆经理,与图书打交道,开始搜集古籍,并将注意力聚焦在广东地方文献上。人们原以为黄荫普留学美国,研修商科,本来不懂古籍,其实不然,他自小便得到堂叔黄诰的关心,黄诰每有宴集,都带着荫普出席,特别是民国初年,黄诰与汪兆镛、张学华、吴道镕等一班清朝遗老在一起,黄荫普与他们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知书有礼,深得诸老赏识。黄荫普归粤之时,南州书楼主人徐信符也在中大任教,他多次到过小北路的南州书楼,跟随徐信符到西关的李氏(文田)泰华楼、莫氏(伯骥)五十万卷书楼以及清水濠的盛氏(景璿)濠堂参观,远在外地的张元济、陈敬第、李宣龚、孙壮等版本学者常有书信往来,令其版本学问大有长进。黄荫普还常常到文德路的旧书店巡视,每遇好书立即购藏。
1938年,黄荫普调商务印书馆香港办事处工作,时值广州沦陷前后,藏家纷纷将文献外运,他通过各地商务印书馆关系在香港及内地陆续收集到不少珍贵广东文献,其中《翁山文外》是北平商务印书馆经理伊见思代为搜罗。《崔清献公全录》、《白玉蟾集》、《世史正纲》等30多种书也源自北京。《曲江诗选》、《六莹堂集》等在上海购买,《欧子建集》、《耳鸣集》等则由南州书楼转让古籍善本最初收藏。抗战时期,叶恭绰自沪至港,他在肯定黄荫普搜购广东文献之举的同时,组织成立中国文化协会并任主席。1940年2月,叶恭绰在港主持举办广东文物展览会,会上展出了黄荫普提供的16种藏书。次年年底香港沦陷,黄荫普在此之前将自己的藏书移存澳门,避过一劫。后来澳门某富商拟以8万港币及3万美金买其藏书,均被婉拒,战后黄荫普将藏书全部运回广州。1946年,黄荫普在上海中央信讬局工作,每逢假日他都与张元济、叶恭绰前往书肆访书,颇有收获。此外,北京、杭州等商务印书馆的经理均自愿为黄荫普搜集广东文献,至1949年黄氏调回广州时,他搜集的图书已达4000多册。
贡献国家
1949年,黄荫普原来任职的中央信讬局迁往台湾,黄未应命,留在了香港。1950年,清华学校约集在港同学在北角创办清华中学,邀黄荫普任教。次年香港大学聘请黄荫普主持商科教务,1952黄荫普兼任商务印书局香港办事处顾问,主持编审工作。由于对新中国的情况不了解,尽管黄荫普惦记着贮放在广州的藏书,但却一直未敢贸然前往大陆。1955年3月18日,黄荫普打电话给时任香港大学图书馆长陈君葆,希望陈能为他办理入大陆的旅行证件。陈君葆(1898-1982),生于广东香山(今中山市),1909年到香港,肄业于皇仕书院,后在香港大学文学院毕业后到新加坡华侨中学任教。1931年返香港,即受聘于港大。自20世纪30年代,中国许多政要与文化精英聚居香港,他们与陈君葆建立关系,更通过他在香港的特殊身份与港方取得联络。1949年新中国成立,陈君葆应邀参加广东省人民代表会议,并不顾港方的阻拦,多次带领香港师生到内地参观访问。由于陈氏有这样的背景,一直与黄荫普有联系的广州中山大学的冼玉清让他找陈君葆。
经过一年时间的往来协商,1956年4月初,黄荫普先生在广州亲自整理藏书,将1774种5019册图书捐赠给广东省中山图书馆,其中广东文献有944种3717册。4月8日,省图书馆展览了这批珍贵的广东文献,冼玉清教授还亲自为展览撰文,介绍黄荫普先生的事迹,图书馆专门编印了一本《黄荫普先生捐赠“广东文献”书目》寄给国内各大图书馆和陈垣、叶恭绰、容庚、梁方仲等学者。国家文化部长沈雁冰亲自签发了褒奖状,表彰黄荫普之义举。当时记者采访黄荫普,他说:“我几十年来费尽心血收集和保存这些书籍,就是希望它们能够真正对祖国人民有一点用处。在抗日战争时期,当我处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有一个富商愿意出数万元的高价收买,但我和家人都舍不得出售。今天祖国正在大力开展科学研究工作,有完善的藏书地点,有负责的保管人员和正需要它们的大批的研究者,对于我的藏书来说,正是得其时、得其地和得其人。我把这些书籍献给祖国只是希望祖国的科学文化愈益繁荣。”各界人士前来参观展览,纷纷留言表示钦佩黄先生的义举,称赞他是一个爱祖国、爱人民的人。容庚先生在参观完展览后也表示要将自己收藏的明版《张曲江集》等古籍捐赠给图书馆。
4月14日,黄荫普在香港与陈君葆谈起这次在广州捐书的经过时说,“他们已对我另眼相看了”。5月10日,陈君葆在香港《大公报》发表《喜闻荫普捐献所藏书》诗云:“邺侯插架已荒凉,坐拥书城待发扬。三代而还名则尚,九州之外盗能疆。好书岂仅留儿读,環宝还应为国藏。充栋汗牛今得所,蠹鱼未蚀有莲香。”远在北京的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叶恭绰称黄荫普是一位“爱国爱文化者”,他写了一首题为《黄雨亭以珍藏广东文献图书三千余册归之省图书馆诗以美之》的诗:“离明佳气未销沉。阐发幽潜佇嗣音。喜见遗珠还合浦,遂教清话满书林。南园蠹简犹充栋(学海堂及广雅书局出版十余万片,抗日时散运各乡,胜利后余设法集中省垣,难于整理,至今堆积如山),岭海鸿文待付锓(吴玉臣先生所辑广东文征数百卷,虽观点不同,去取有失当,然搜集甚博,迄未付梓,前数年余曾影印数份,分存各方,亟望重加订正,付之印行,以免散佚)。津逮倘关吾辈事,曩年期望转从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陈叔通诗《雨亭先生以所藏书籍捐献广东省图书馆赋赠》云:“故籍搜罗众所知,三千余册亦称奇。正逢文运昌明会,况值乡邦建设时。慷慨捐输诚上策,浸淫沾溉到南垂。安能海内藏书者,争效先生肯不私。”
自1959年起,黄荫普担任广东省政协委员。1980年和1984年,已逾八十高龄的黄荫普捐献热情不减,他两次向中山图书馆捐出了400种1000多册图书,他写信给图书馆工作人员时说:“鄙意惟欲引起海内外藏家之兴趣,对国家作更大之贡献耳。月前香港各报章对商承祚教授捐献藏画有详细报道,已引起各方面注意,不久将来必有后起。”他不仅捐出了图书,就连赠书从香港至广州的包装托运费用也全包了下来。事实上,黄荫普的晚年生活并不富裕,“所得商务印书馆退休金只数千元”。1986年1月9日,黄荫普先生在香港逝世,享年86岁。在几十年后的今天,黄荫普先生捐赠的明嘉靖刻本《白沙子》、《乐典》等多部古籍善本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且编进了《广州大典》,正所谓藏诸名山,嘉惠学林。
林子雄